在我的衣柜深处,一直压着一件旧衣裳。那是一件
蓝格棉布衬衫,洗得发白的底色上,横平竖直的格子线已经有些模糊。母亲说,这是父亲年轻时*体面的一件衣服,也是她亲手为他做的一件。
蓝格,是那个年代*朴素的时尚。格子有大有小,色彩有深有浅,但底色总归是蓝的。那种蓝不是张扬的海蓝,也不是沉郁的藏蓝,而是带着一点水汽的、软绵绵的蓝,像是江南老房子窗棂投下的影子。
蓝格不似花布那样招摇,又比素色多了几分活泼,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朴素与生动。
父亲穿着这件
蓝格衬衫去相亲的那个下午,母亲后来跟我描述了不知多少回。她说远远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,蓝格子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领口解开一粒扣子,露出里边白背心的一角。他站在公社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筛在他身上,那些蓝格子被光切割成细碎的影。“你爸那时真好看。”母亲说这话时,眼睛望得很远,仿佛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。
后来我出生了,蓝格衬衫成了我的包被。再后来,我长大了,衬衫的袖子破了,母亲把它改成枕套。蓝色的格子贴着我的脸,有一种粗糙又柔软的触感,像父亲的手掌。那种蓝有一种奇特的味道,是洗衣皂和太阳晒过的味儿,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。很多个夜晚,我就闻着蓝格的味道入睡。
有个下雨的黄昏,我翻看家里的老相册。父亲的照片很少,但有一张他穿着蓝格衬衫的,已经泛黄。照片里的他正俯身修理一台收音机,侧脸专注,额前垂下一绺头发。我忽然发现,蓝格的线条与他身体的线条奇妙地呼应着。格子是方的,骨骼也是方的;格子有些许倾仄,身姿也有些许倾仄。原来蓝格不只是布料上的图案,它已经长成了父亲生命的一部分。
时代变得快,蓝格渐渐被人遗忘。时尚杂志里的模特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,没有谁再在乎那些规规矩矩的格子。但每当我在旧货市场上偶然看见一块蓝格布料,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。那蓝格像是一个密码,能够瞬间打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通道。
去年搬家时,我终于在柜子角落里翻出了那件蓝格衬衫——现在它已经被剪得不成样子,只剩下后襟和一只袖子。我把它贴在脸上,闻到的已经不是从前的味道。母亲说,要不扔掉吧。我摇了摇头,把它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了新家衣柜的*下层。
蓝格是一道无声的印记。它印在父亲的青春里,印在母亲的回忆里,也印在我的记忆里。不需要谁记得,它只要安静地待在那里,在某个黄昏,某个雨天,当我不经意间又翻到它时,那些蓝格子会重新亮起来。像父亲在泛黄照片里的微笑,像母亲说起往事时的眼睛。
蓝格或许正在远离我们的生活。但我知道,它不会真正消失。它只是沉淀下去,成了时间的底色,成了记忆深处不会褪色的一方蓝。